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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不为人知的故事【第六话】

罂粟大嘴巴2021-09-14 13:19:11

杨昭在屋里的时候就已经听见外面的声音了。

    警察领着他们去大门处,跟陈铭生和杨昭说:“记录做完了,辛苦你们了。”

    杨昭说:“那我们能走了么。”

    “行。”警察点点头,说:“可以走了。对了,你们是游客么?”

    “嗯。”杨昭说,“来五台山玩的。”

    警察考虑了一下,说:“那这样吧,你们再等一等,现在太晚了,门口也没有车了,等会小刘空出来让他开车送你们去宾馆。你们订了宾馆么?”

    陈铭生说:“还没。”

    “那要不这样吧,等会我让小刘直接送你们去我们的招待所,条件还行的,我跟他们说说,还能便宜点。”

    陈铭生看了看杨昭,杨昭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警察说,“应该的。”

    他们走到大厅,那有一个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还有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孩,三个人一起在大厅里哭号。

    “我家可怎么办啊——!你关了他我们一家可怎么办啊——”

    杨昭和陈铭生站在后面,她看出这几个人应该是那两个被抓起来的人的亲属,就是不知道是两个里面哪家的。

    杨昭静静地打量了一下,那两个女人穿得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看起来家里条件并不好。

    薛淼曾说过,女人是很容易被看出生活水平的,因为女人很敏感、很柔弱,就像精美的花朵。经受任何一点风吹雨打,都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这个女人也一样,只要看一眼,就能感觉出明显的贫穷与窘迫,这两种东西混杂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刁蛮。

    “你们不能关他啊——!不然我们一家都活不了了啊——!”

    那个小警察挡在女人面前,说:“这位亲属请你先冷静一点,我们的调查还没结束,你这么闹我们不好工作。”

    “调查什么!?调查什么——!?”女人拉着小警察的袖子,使劲地撕扯,“他就抽点东西,又没害别人,你们要关他,这是把我们家往死路逼啊——!”

    小警察一脸愁容,说:“如果真的只是自己吸毒的话,是不算犯罪的,但是违反治安管理法,我们会对他进行强制戒毒和治安拘留。”

    “我不活了啊——!妈!你听见没,咱们一家一起死算了!”女人的嚎叫声很大,脸上表情也很凄惨。杨昭觉得有些吵,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做记录的老警察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别吵了!”

    女人被吓了一跳,然后坐在地上开始哭嚎。

    “你再这样就算影响办案,连你一起拘留!”

    “你拘啊——!”女人瞪着眼睛,看着警察,“你把我也关了!把我们全家都关了——!”

    “你——”

    警察还要再说什么,门口忽然又来了一辆车,车里下来两个男人,进到派出所。

    另外一个警察在门口拦住他们,“你们干什么的?”

    一个男人说:“啊,警察同志你好,我是晨报的记者,刚刚接到电话说这边有案情,来了解一下情况。”

    说完,他还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警察。

    警车接过来看了一眼,说:“谁打的电话?我们现在不接受采访。”

    “我打的——!”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女的,女人从地上站起来,来到记者旁边,紧紧拉住记者的手,说:“我打的电话,你帮帮我啊!我们一家就靠他一个人,他要是进去了我们可怎么活啊——!”

    “等等,先等等。”记者从怀里掏出录音笔,警察在一旁看见,说:“说了我们不接受采访,请你配合一下。”

    女人看起来完全癫疯了,警察想要把她拉开,她就把自己上衣给脱了,露出内衣来,挺着胸脯喊叫:“来啊!你来啊——!”警察紧皱眉头,躲开她。

    “这位女士你也别这么闹。”记者说,“具体什么情况你先解释一下。”

    小警察先一步说:“她丈夫在火车上吸毒,被抓了,现在在审,她就来这闹。”

    女人嘶叫一声,对记者说:“记者!我家老母亲今年已经快八十了,根本受不了这个刺激,你看看给我儿子吓成什么样了。”

    记者往厅里一看,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皱着脸在哭,但是声音显得十分奇怪。

    记者说:“他怎么回事?”

    女人哭道:“我儿子命苦,出生发烧把嗓子耳朵烧坏了,也说不了话,他跟他爸关系最好,他爸要是进去了,我儿子可活不下去了。”

    聋哑儿童?

    记者兴致上来,往前走了几步,门口的警察给他挡了回去,口气有点不好了。

    “我们拒绝采访,你先走吧。”

    记者把录音笔放到警察面前,说:“警察同志,请问你们抓人的时候为什么不避开孩子?”

    警察皱紧眉头。

    “吸毒肯定是违反治安条例的,但是我们在抓人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尽量避免对小孩的伤害,毕竟这孩子年纪这么小,而且还是聋哑儿童,自己的父亲在面前被抓,对孩子的心里影响肯定很不好。”

    小警察有点生气地指着那个女的说:“这是她自己把孩子领过来的,我们又没在他们面前抓人。”

    女人冲他大叫道:“孩子放不下他爸有错吗!?你不是亲爹养的吗——!?”

    老警察怒吼一声:“你说话注意点!”

    女人又升了一个分贝,喊道:“孩子只跟他爸——!你要是把他关进去,孩子就留给你们了!”

    “好啊!”老警察气得声如洪钟,“来!你现在就给我开个断绝关系证明,犯了弃养罪,我连你一起关!”

    “老邱你冷静点。”旁边一个警察碰了碰老警察的胳膊。

    女人坐在地上,抱着孩子开始哭。

    记者蹲在地上,问女人说:“你们家的情况怎么样。”

    “我家就住火车站旁边,有个卖烤串的摊位。一个月最多就能挣个两三千块钱,全给孩子看病了,摊位上个月还被他们给查了,我老公外出去找旧亲戚借钱,现在刚回来就被抓,他要是被关起来,那我们一家都别活了。”

    小警察说:“火车站前的广场不允许摆烧烤摊,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那你让我们怎么办!?让我们怎么活——!?”

    小警察皱着眉头,看向一边。

    记者对那小警察说:“警察同志,你只看到他们犯了错,没看到群众生活有多苦。”

    小警察也气得不行,在一边说不出话。

    “我觉得,你也不用期待什么了。”

    忽然一道平平淡淡的女声传来,在场所有人都顿住一下。他们回过头,看向站在最里面的女人。

    陈铭生嘴里叼着一根烟,他也侧过头看着杨昭。

    显然,谁都没有想到她会开口。

    杨昭是对那个坐在地上哭的女人说的。

    “你应该感谢警察,没有让你第一时间得到你丈夫已经把借来的钱花光的坏消息。”

    女人瞪着她,“你怎么知道花光了!?”

    杨昭脸色不变,淡淡地说:“因为我会思考。”

    那女人反映了一会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顿时跳起来往杨昭这边冲,“你算什么东西——!?”

    警察制止住她,“你注意点!”

    记者也往这边看,他看见杨昭身旁的陈铭生,问了句:“他们两个是——”

    小警察说:“他们是谁你不用管。”

    记者脑袋也算灵活,想了想杨昭刚刚说的话,说:“他们是举报群众吧。”

    小警察皱皱眉,没有说话。如果没有监控,没有他带的录音笔和相机,他真想揍这记者一顿。

    记者一看见陈铭生的腿,马上兴奋起来了,残疾人火车智斗毒贩,新闻稿都已经在脑子里成型了。

    他把录音笔伸向陈铭生,说:“这位先生,我能单独采访你一下么。”

    门口的警察再也不能忍了,推着记者往外出,“说了几遍不接受采访,你再这么干就是妨碍公务了!”

    记者被推着,翻出一台相机,冲里面啪啪地拍照。

    陈铭生一直靠着墙上抽烟,任凭那女人在屋里骂成什么样他都没有抬一下眼皮,可在那个记者拿起相机照了两张照片的时候,他忽然抬眼,在青白的烟雾中,看着那个记者。

    警察过来对陈铭生说:“没事的,你不用管他们。”他转头对那个小警察说:“小刘,你先去把他们送到招待所,跟里面说一声,给优惠一点。”

    “好的好的。”小警察看起来也不像跟这个女的折腾了,招呼陈铭生和杨昭往外走。

    杨昭和陈铭生走到门口的时候,警察还在堵那个记者,陈铭生从他们左边过去,错身而过的时候陈铭生忽然伸出左手,从门口警察的胳膊下面探过去,食指勾住相机的带子,抬手一提,将相机从记者的脖子上拉了下来。

    显然谁都没有意料到这个情况,那记者一愣,然后马上说:“你拿我相机干什么?”

    陈铭生没有说话,轻轻低头,把相机翻过来,删了几张照片。

    “你干什么!?”记者瞪着陈铭生,“相机还我!警察同志你不管!?”

    警察烦他烦的要死,装听不着。

    陈铭生把相机还给警察,说:“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了。”

    警察拿着相机冲他点点头,“行行,小刘快去开车。”

    “哎!?怎么回事?抢东西不管?”

    警察不耐烦地说:“你少说几句吧,你没经别人同意就给人随便拍照,还好意思了。”

    “我是记者,拍照采访是我的权利。”

    后面还在吵来吵去,陈铭生和杨昭已经带着行李出了派出所。

    小刘把刚才那辆面包车开过来,接他们上车。

    “招待所很近的,门口就有公交,你们要去五台山的话,坐公交车可以直接到这边,火车站旁边就有大客,每天发很多辆,直达五台山景点的。”小刘热情地说。

    陈铭生点头说:“嗯,谢谢。”

    “不用谢,哎,今天是让你们一起闹心了,你们别往心里去,好好旅游。咱们这的五台山是全国四大佛教名山之首,一定要好好逛逛。”

    “好。”陈铭生说,“你们也辛苦了。”

    “还行吧。”小警察无奈一笑,说:“习惯了,干这行不容易。”

    静了一会,陈铭生低声说了一句,“是不容易……”

    杨昭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透过车窗,看着上面映着的,淡淡的看不清眉目的侧影,沉默不语。

    招待所离得很近,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小刘一路帮着安排了房间。

    安排的是一间普通的标间,屋子很小,也有些旧,但好在干净。

    陈铭生跟小刘道了谢后,他就离开了。

    杨昭把行李放到角落里,打开箱子,取出换洗的内衣,然后去洗手间洗澡。

    她洗过之后,换陈铭生洗。

    陈铭生洗澡很快,他换了件背心,和一件灰色长裤,从洗手间里出来。

    杨昭坐在床上整理东西,看他出来了,她抬起头,说:“陈铭生,你过来。”

    陈铭生撑着拐杖过去,毛巾搭载脖子上,他抬手擦了擦头发,坐在杨昭的床边。杨昭坐过去一些,拿过毛巾,帮他擦了擦头发。

    他们用了一样的沐浴液,身上有着淡淡的清香。杨昭觉得这样低着头让她擦头发的陈铭生比往常乖了许多,她弯下脖子,在他的脖子旁亲了一下。

    陈铭生或许觉得有些痒,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杨昭将白毛巾张开,抱住陈铭生。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

    陈铭生握了她的手一下,轻笑着说:“怎么了,累了么。”

    “没事,不累。”杨昭说。

    她还有些湿的头发粘在陈铭生脸颊旁,凉凉的。

    已经下半夜了,夜里静悄悄的。

    杨昭枕在陈铭生的脖子上,看着床头掉了漆的台灯,低声说:“陈铭生,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


陈铭生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那重量磋磨着他的心口,压得他说不出的难受。

    “是不是今天在火车上吓到你了。”陈铭生低声说。

    “有一点。”杨昭说,“你下手太狠了。”

    陈铭生低头轻笑了一声,“是么。”

    “陈铭生……”杨昭缓缓开口,“你为什么对毒品那么熟悉。”

    陈铭生的声音一直很低,很慢,他的话语像是跟黑夜融在一起。杨昭有一种感觉,或许如果她不仔仔细细地听的话,都不能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开口。

    “以前,我接触过。”他说。

    杨昭松开手,扳过他的肩膀,在黑暗中定定地看着他。

    “陈铭生,你吸过毒?”

    “没有。”陈铭生几乎马上回答出口,他握住杨昭的手,语气也比刚才快了一些。“杨昭,我没染过毒瘾。”

    他看着杨昭,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又说:“从来没有。”

    杨昭的眼神显出一种淡漠的冷静,陈铭生忽然有些害怕。

    “没染上毒瘾,也就是说,你吸过毒。”

    “杨昭……”

    杨昭说:“什么。”

    陈铭生咬了咬牙,最终放弃了一样,点了点头。

    “对,我碰过。”他看向地面,缓缓地摇头,低语道,“我不想骗你,我确实碰过。”

    杨昭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跟陈铭生交往的日子里,她一直模模糊糊地有一种直觉,陈铭生跟其他的出租司机不太一样。

    那天她在他的身上看见了很多伤口,她下意识地认为,陈铭生之前或许曾做错过什么事情。但是那对于她对他的感觉来说,无关紧要,而且她看出当时陈铭生并不像透露太多,所以她没有追问。

    直到刚刚陈铭生在洗手间里洗澡的时候,杨昭也没有想要逼问他。

    可是陈铭生一句简简单单的回答,让杨昭有些迷茫了。

    对于这个人的迷茫,对于未来的迷茫。

    陈铭生握住杨昭的手,杨昭感觉到那只手在轻轻地颤抖。

    他也在忍耐,杨昭想。对她说出这些,他自己也在害怕。

    杨昭回握住他,陈铭生的手更紧了。

    “你为什么要吸毒……”杨昭说,“为了玩么。”

    陈铭生摇了一下头,说:“不是……”

    “那为什么吸毒。”

    “为了做一些事情……”

    “什么事。”

    “……”

    说起来,杨昭并没有见过陈铭生现在这样的状态。在她的印象里,好像陈铭生永远都是沉稳的,镇定的。

    可他现在看起来有些焦虑,虽然他极力地压制,杨昭依旧看出他有些焦虑。

    “我不能再说了。”陈铭生紧紧握住杨昭的手,“我不想骗你,但我真的不能再说了。”

    杨昭说:“为什么不能说。”

    “我不想伤害你!”陈铭生的声音忽然变大了,他侧过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杨昭。“我不想伤害你……”

    杨昭再一次静默。

    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杨昭低声说:“你知道么,我一直觉得,我与你之间的感情,是最简单的。”

    陈铭生没有说话。

    “陈铭生,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愿意回答,就回答。不愿意回答,就沉默。”

    “第一个,你为什么要揭发火车上那两个人。”

    陈铭生低声说:“我看出那个人毒瘾犯了,猜他回去厕所吸毒,所以就揭发了。”

    “不对。”杨昭淡淡地说,“你犹豫了很久,你开始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可你克制自己,不去管。为什么最后还是管了。”

    陈铭生沉默了一会,低声说:“……我不能不管。”

    不能不管。

    其实他也在想,如果不管他,就这么过去,或许就不会有这些事了。那现在他和杨昭就应该在一间酒店的房间里熟睡。在车上时,他一直告诉自己,放过他吧,坐着吧,毕竟,杨昭也在。

    可是在最后的一刻,他看见那个人站起身,走进厕所。他几乎完全没有思考地就做出了决定……

    “第二个问题,”杨昭说,“你为什么对警察说谎。”

    陈铭生说:“我不想惹麻烦。”

    杨昭说:“对警察说真话就是惹麻烦么。”

    陈铭生顿了顿,低声说:“我只是想快点结束它。”

    杨昭说:“那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让记者拍下照片。”

    陈铭生说:“我不想张扬。”

    杨昭冷笑一声,“做好事不留名么。”

    陈铭生低下头,他笑不出来。

    “你的话漏洞百出。”杨昭说。

    陈铭生没有说话。

    杨昭说:“陈铭生,今天我有点害怕。”

    陈铭生的手僵住。

    你了解毒品,了解犯罪,不愿意对警察说实话,不愿意在记者面前留下照片。

    还有,最重要的——

    你不愿对我坦白。

    杨昭不想去追究他不对自己说,到底是出于不信任,还是出于其他什么理由。她只是觉得这样的陈铭生,让她有种淡淡的疏离感,和恐惧感。

    陈铭生转过头,他看她的眼睛,她的表情还是像平常一样,平平淡淡。她诚实地表达着自己的感觉,就像那晚一样。

    可这份诚实那晚救了他,今晚却要了结他。

    陈铭生的气息有些不匀,他最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知道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并且对这些察觉做出了推断。他能猜想到她的判断是什么,他想反驳,可无从开口。

    陈铭生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攥在了一起,他透不过气来。

    他不甘心。

    杨昭不去看他有些苍白的脸孔和紧咬的牙关,淡淡地说:“你不愿说,就不说。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陈铭生像是等待一个审判一样,低哑着声音,“你说。”

    杨昭说:“陈铭生,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陈铭生的手顿住了。他的脑海中空白一片。先是冰冷一片,而后就被从心底涌出的记忆烧得滚烫。他大脑中的闸门被打开,所有的回忆都倾泻进来。

    他在混乱的记忆中翻转挣扎,不知所措。

    黑暗中,杨昭握住他的手。

    陈铭生忽然抱住了她,紧紧抱住了她。

    杨昭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一个拥抱,会让人的灵魂有如此颤栗的感觉。

    “我是好人。”陈铭生声音低沉又嘶哑。“杨昭,我是好人。”

    他的身体在颤抖,声音沉重,痛苦,又有着淡淡的委屈。

    杨昭抬手,将他回抱住。她贴着他的脸颊,轻轻地说:“陈铭生,你在哭么。”

    陈铭生当然没有回答。

    他们在黑暗之中紧紧拥抱。

    杨昭抱着他,心想,很多人都在说爱的复杂,可她却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感情里,爱真的是最简单的一种。它是那么的容易,那么的单纯。

    她由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理由,跟他在一起。

    可往后的日子她从他身上体会到的,远远比爱复杂的多。

    “睡吧。”杨昭说,“明天还要起早去五台山,早点休息。”

    那晚,陈铭生在杨昭的身后,抱着她入睡,一直都没有放手。

    或许是太累了,杨昭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梦的最后,她在虚空之中听见他的声音,他告诉她——【杨昭,我是好人。】

    ……………………………………….

    早上,杨昭换好一身运动服,化了点淡妆,从旅行箱里拿出个小型的背包,装上水和吃的,还有她事先准备好的地图。

    陈铭生没有那么多说道,只在黑背心外面套了件外套,就坐在床边等她。

    他看着她在角落里忙碌的身影,觉得昨晚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杨昭转过头,说:“你准备好了?”

    陈铭生点点头。

    杨昭说:“那走吧。”

    招待所没有餐厅,他们拎着行李下楼,在附近的一家早餐店里吃了早饭。

    火车站门口就有拉客的大巴车,20块钱一位,陈铭生和杨昭上车的时候人还不满,他们坐到偏后的地方,杨昭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起来。

    陈铭生说:“你这时候还看书?”

    杨昭说:“不然干等着干什么。”

    陈铭生说:“什么书。”

    杨昭把书翻过来给他看,书名是《清凉世界:五台山》。陈铭生读了读,说:“清凉世界……”

    “嗯。”杨昭说,“书里有介绍,是华严经里说的——‘东方有处名清凉山,从昔以来,诸菩萨众,于中止住,现有菩萨文殊师利,与其眷属,诸菩萨众,一万人俱,常在其中,而演说法。”她把书递给陈铭生,说:“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

    陈铭生打开书,翻开几页,又还给了杨昭。

    杨昭说:“你看了么。”

    陈铭生:“看了。”

    “一目十行?你看到什么了。”

    陈铭生说:“图。”

    杨昭说:“你好像很不喜欢读书。”

    陈铭生闭着眼睛休息,轻笑着说:“嗯。”

    杨昭的目光重新回到书本上,说:“那这次正好给你好好治一治。”

    陈铭生睁开一丝缝隙看着她,“怎么治?”

    “五台山是文殊道场,文殊菩萨代表智慧。你没看很多考生家长都会来五台山给孩子拜一拜么。”

    陈铭生说:“那你应该给你弟弟拜拜。”

    杨昭说:“我不用给他拜。”

    陈铭生说:“为什么。”

    杨昭看着书,淡淡地说:“他听我的话,不需要拜。”她抬起眼,朝陈铭生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不听话的才需要拜。”

    陈铭生一噎,说不出话。再次闭上眼睛装睡。手却伸了过来,拉住杨昭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腿上。

    杨昭说:“一只手你让我怎么翻书。”

    陈铭生说:“不知道。”

    杨昭好整以暇地看着陈铭生,陈铭生在她郑重的目光中又转过头来,伸手把书从杨昭手里抽出来,放到自己的旅行包里。

    杨昭:“你干什么?”

    陈铭生把杨昭的手握住,又闭上眼睛休息。

    杨昭深吸一口气,也没有抽回手。她低头看着陈铭生的手掌,轻轻哼笑一声,说:“陈铭生,你越来越赖皮了。”

    陈铭生低沉的声音说:“是么。”

    杨昭靠在大巴椅背上,看向窗外,淡淡地笑了笑。

    过了一会,大巴拉满了人,准备出发了。

    车程不到两个小时,大巴车直接将他们带到五台山景区。乘客们按序下车,一下车,那股山林独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空气中夹杂着树叶和佛香,闻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汽车站点旁,有很多给宾馆旅店拉客人的当地人。他们举着牌子,对下车的乘客挨个问。

    “住不住店?”

    “标间三百,住不住?”

    “都在景区里面,上山很快的。

    “……”

    杨昭和陈铭生下了车,陈铭生问杨昭:“先找个住的地方,把行李放下吧。”

    “嗯。”杨昭往远处看了看,能看见一座高高的白塔立在山林之间。

    “那是大白塔。”杨昭说。

    陈铭生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抬头顺着杨昭指的方向看了看。

    “你想去那?等会去好了。”

    杨昭看了看周围,说:“我们在这找住的么。”

    “往里面走走吧。”陈铭生说,“先去把票买了。”

    “嗯。”

    因为是淡季,所以五台山游客不多,也没有排队买票的场景。钱包放在杨昭的包里,陈铭生去买票,杨昭翻出钱包,说:“多少钱?”

    “算上里面的观光车,两百零五。”

    杨昭点点头,翻出四百一十块钱给他。”

    陈铭生正低头抽烟,杨昭把钱给他,他下意识接过来,本来要转身去买票,结果看见钱又停下了。

    杨昭:“怎么了?”

    陈铭生把烟叼在嘴里,拿回两百给杨昭。

    杨昭:“嗯?”

    陈铭生撑着拐杖往售票处去,边说:“我不用买票。”

    杨昭余光瞥见售票处上面的牌子。

    60岁以上的老人、军人、残疾人、记者等凭证件免门票。

    杨昭转过眼,看见正在买票的陈铭生,他的拐杖随意搭着,右腿的裤腿高高挽起。

    杨昭移开目光,眺望那座耸立山间的白塔。


杨昭和陈铭生顺着马路一直向前走,现在刚刚七点多,太阳都没有高升起来,他们走的也不快,散着步一样,慢慢地往里面走。

    五台山不算高,不像泰山华山这些以攀爬为主的山,五台山比较平坦,几百座寺庙铺散开来。

    杨昭轻挽着陈铭生的胳膊,一边走一边看看风景。

    “你累么。”走了一会,杨昭问陈铭生。

    陈铭生摇头,说:“不累。”

    杨昭停下脚步,指着旁边的一块石头,对陈铭生说:“我们坐下休息一会吧。”

    陈铭生:“听你的。”

    他们来到石头边坐下,石头虽然没有太靠里面,但是不是紧贴着路边。杨昭走进碎石地里,对陈铭生说:“这里小石头多,你慢点。”

    陈铭生点点头,低着头仔细看路。

    石头上有点凉,杨昭垫了块手帕,陈铭生点着一根烟,坐着抽。

    杨昭问他:“你饿么。”

    陈铭生说:“不饿。”他看了一眼杨昭,说:“你饿了?刚吃完早饭啊。”

    杨昭摇摇头,“我也不饿,我怕你背着太沉了,我们吃一点吧。”

    陈铭生低笑了两声,说:“吃东西是填饱肚子用的,不是让你省力气的。”

    杨昭没管他说什么,从陈铭生的包里拿出一袋水果,她打开袋子,拿出一个苹果看了看。

    “我早上洗过的。”陈铭生说。

    杨昭咬了一口,抬头看远处。

    看了一会风景,她转过头来看陈铭生。

    陈铭生盯着前面的某一处,正发着呆。

    他穿着一身黑色外套,左手随意地插在衣兜里,右手拿着烟。整个侧影在山林的映照下,显得稍稍有些不搭调。

    杨昭忽然笑了,说:“陈铭生,你最近怎么总发呆。”

    陈铭生轻轻撇过眼看她,说:“没啊。”

    杨昭说:“要不要下次你发呆的时候我给你照下来。”

    陈铭生低头笑了笑,把烟放到嘴里,抬头揉了揉杨昭的后颈。

    “你不是想去那个塔看看么。”陈铭生说,“我们到那个方向找地方住。”

    “好。”

    陈铭生看着杨昭手里拿着苹果,也就吃了三分之一。他说:“吃不动了?”

    杨昭低头,看了看,说:“等下再吃。”

    “吃不动就别硬撑,给我。”陈铭生从杨昭的手里把苹果拿过来,转着圈,三口咬没了大半。

    杨昭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陈铭生吃完苹果,杨昭接过苹果核,装到一个小袋子里,塞进包里。

    “走吧。”陈铭生说。

    顺着路又走了一会,他们来到一片开阔的地界,看起来像是商业聚集地。一个个店铺,卖的都是纪念品和当地特产。

    陈铭生看了看,说:“这里怎么又不少卖尼泊尔和印度的东西的?”

    杨昭说:“五台山是中国唯一一个兼有汉地和藏传佛教的道场。有卖藏地物品很正常。”

    杨昭在广场上看了看,后面有不少佛具店,旁边是小吃街,再往里面则是一排一排的旅店。

    陈铭生说:“住那边?”

    杨昭站在原地,看着旅店的方向,没有说话。

    陈铭生已经很熟悉她的思维方式了,让她自己在那考虑,他转眼看见路边有个老头,正在编斗笠。

    竹篾在老头的手里上下翻飞,一圈一圈地编着,不一会就弄出一个尖尖的头来。

    陈铭生弯腰拿了一个斗笠,问那老头,“师傅,怎么卖?”

    老头头都没抬,“十五一个。”

    陈铭生从口袋里掏出十五块钱,老头指指旁边的盒子,陈铭生把钱放下,拿着斗笠去找杨昭。

    杨昭还在那站着不动,看着旅店的方向。

    她没发呆,她是在心里计算价钱。

    这样的一个旅店,标间一晚至少要三百多,那他们要是住三晚的话就得一千多块钱。杨昭没有翻陈铭生的包,但是她还在家的时候,整理行李,“偶然”摸了一下陈铭生带的钱包。

    她觉得如果陈铭生没有带卡来的话,那住这里稍稍有些吃力。

    还在想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视野一暗。

    抬起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罩了下来。杨昭知道是陈铭生,所以她也没躲,就仰着头看着斗笠罩在脸上。

    陈铭生见没盖准,又拿了起来。

    杨昭转过来,笑着说:“你买的?”

    “嗯。”陈铭生把斗笠又扣在杨昭的头上,然后低着头看了看。杨昭说:“怎么样?”

    陈铭生轻笑一声,点了根烟,说:“像打渔的。”

    杨昭哼笑一声,挽住陈铭生的手臂,说:“不住这,我们往里面走走看。”

    陈铭生说:“好。”

    “你们要是找便宜的,可以住菩萨顶下面。”

    陈铭生和杨昭同时转过头,那个路边编斗笠的老头跟他们说:“那下面有当地住家的,有的也收游客住,便宜,就是条件没有宾馆规范。”

    陈铭生和杨昭对视一眼,陈铭生转头对老头说,“谢你了师傅。”

    杨昭说:“咱们去看看?”

    “行。”

    从广场往菩萨顶去有一条不太好走的路,也是穿了一条商业区。跟外面那条街不一样,这里不卖饰品,而是多卖些当地特产的蘑菇。

    这条街整体向上,算是傍山而建,虽然用青石铺得比较平整,但是还是有很多坑洼,和绵延不断的台阶。

    杨昭怕陈铭生走的不方便,来到他左边,扶着他的手臂。

    “你慢点走。”

    “没事的。”

    杨昭右手缠着他,左右拖着箱子,“反正也不急。”她为了看路,就低着头,结果脑袋上那个斗笠就一直往下掉。杨昭两只手都没空,只能摇着头让斗笠上去。

    陈铭生在一边笑,杨昭皱着眉头说:“陈铭生?”

    “好好,我来带着好吧。”陈铭生腾出一只手,把杨昭头上的斗笠摘下,扣到自己头上。

    杨昭一愣,觉得他戴起这个东西来出奇的合适。

    陈铭生注意到杨昭的目光,侧过头来,“怎么了?”

    杨昭看着他斗笠下的脸庞,说:“你带这个,还挺有意思的。”

    陈铭生笑了笑,说:“走吧。”

    她扶着他,从下面的广场上去,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菩萨顶下面。他们按刚才卖斗笠的老头所指的路,在菩萨顶下面的小道上朝偏处走。

    开始还是平坦的青石路,后来变成水泥路,再后来就是水泥石子混杂的土路。

    路边有当地人在卖水果。

    一个大婶守着一筐桃子,坐在路边,看见陈铭生和杨昭过来,招呼地说:“新鲜的桃子!来一点么。”

    杨昭看见她身后有一间小屋,她问大婶说:“请问,后面那间屋子是你的么。”

    “后面?”大婶转头看看,然后对杨昭说,“是啊,是我的。”

    杨昭说:“那你们有空房间么,留不留游客。”

    “啊,你们要住啊。”大婶从板凳上站起来,说,“留的留的,现在屋子正好空着,你们进来看看。”

    杨昭跟陈铭生跟着大婶进了屋子,这是间很老旧的房子,屋里霉味比较重,没有客厅,进屋就直接是厨房和大床。

    大婶推开旁边的一个屋,“就是这里,你们看看吧。”

    杨昭撩起门口的布帘,看着里面忽然笑了一声。

    陈铭生在后面,听见她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杨昭摇摇头,大婶在后面说:“这屋里啊,东西是少了点,但是收拾得干净,住着也舒心。”

    杨昭没有说话。

    这屋何止是东西少,根本就没有东西。

    除了窗子旁的一张矮床以外,这间屋子连桌子板凳都没有。

    杨昭觉得这间房有些简陋,她刚要回绝,就听见大婶说:“而且啊,我这间屋子的朝向最好了。从窗户能看见白塔呢。”

    杨昭一愣,转头问她,“是么?”

    “你自己看看呀。”大婶说。

    杨昭放开旅行箱,来到窗边。

    这个窗户也是简简单单的木头窗,也没有窗帘。杨昭走近,那窗户围成的小小方块的一角上,果然有白塔的半边。

    那仿佛很遥远的白色,和纯蓝的天空,在冰冷冷的小屋的相框里,圈出一副宁静的画面。

    杨昭转过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陈铭生。

    “这间屋子多少钱?”

    大婶见她问价钱,连忙说:“五十一宿。”

    杨昭说:“有地方洗澡么?”

    “有有,就在后面。”大婶说。

    杨昭点点头,抬眼对陈铭生说:“就住这,行么。”

    陈铭生说:“你说了算。”

    他们把行李放到屋子角落里,给了大婶五十块钱押金,大婶出外面看水果摊,陈铭生和杨昭坐在屋里休息。

    “累了没?”杨昭坐在陈铭生身边。

    陈铭生摇头,“没有。”

    “我看刚才的路有点不好走。”

    陈铭生笑笑,说:“没事的。”

    杨昭把头轻轻枕在陈铭生的肩膀上,陈铭生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杨昭说:“我有点累了。”

    陈铭生:“这才走了几步路。”

    杨昭说:“时间还早,咱们歇一会再出去。”

    陈铭生说:“你想躺一会么。”

    杨昭点点头。

    屋里的被褥有点潮,陈铭生把床铺好,杨昭忽然说:“把枕头放这边吧。”

    陈铭生说:“为什么。”

    杨昭说:“放这边躺着可以看到窗外。”

    陈铭生弯过腰朝外面看了一眼,远处白色的一角,矗立在山林红墙之间。陈铭生把枕头放到床尾。

    杨昭和陈铭生躺在床上,杨昭躺在里面,枕在陈铭生的胳膊上,看着外面。

    屋里很暗,甚至墙角的墙壁都是青黑的。可窗外的色彩却那么的清晰明亮。床有些短,陈铭生微屈着腿,将杨昭抱在怀里。

    他看见杨昭的目光,轻笑着说:“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塔。”

    杨昭没有说话。

    陈铭生搂着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抽了起来。

    杨昭在烟草的味道中慢慢转过头。

    陈铭生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昭说:“你在看什么?”

    陈铭生回过神来,“没看什么,你要不要睡一会。”

    杨昭笑了笑,转过头看窗外,说:“陈铭生,有时候你就像个老头子。”

    她感觉到头下的胳膊微微一僵。

    安静了好一会,陈铭生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说:“长得也像?”

    杨昭不可抑制地笑出声,她转过头,躺在陈铭生的怀里。

    陈铭生愣愣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也轻声笑了。

    杨昭抬起一只手,摸在他的脸上,陈铭生今早刚刚刮了胡子,下巴上有轻微的摩擦感。杨昭慢慢向上,双手捧着他的脸庞,陈铭生低垂着眼睛看着她。

    杨昭低头轻吻他,说:“长的不像……”

    陈铭生低笑一声,抬起右手,扶着杨昭的脖颈,吻了上去。


杨昭和陈铭生在中午的时候去了最近的菩萨顶。

    其实虽说现在是淡季,但是杨昭觉得深秋真的是一个旅游的好时节,天气不是太冷也不是太热,而且不干不湿,气候接受度非常高。

    菩萨顶是满族语言的叫法,意思是文殊菩萨居住的地方。杨昭一边走一边跟陈铭生解释。他们把行李放在屋子里,简装出行,只背了一个小包。

    杨昭指着眼前的山,说:“这个是灵鹫峰,菩萨顶在这上面。”

    她带的东西少了,扶着陈铭生更加顺手,胳膊直接挽在陈铭生的胳膊上。

    等他们来到菩萨顶山脚下的时候,杨昭望着那长长的一段台阶,沉默了。

    她觉得,她好像忘记考虑了什么。

    不过陈铭生还是那副样子,站到台阶的最边上,扶着石柱上了两阶。他回头看见杨昭在发呆,就说:“这里有什么介绍的没?”

    杨昭回过神,跟了上去,说:“没什么,一百零八级石阶,好多寺院都有的。”

    陈铭生低着头看路,一阶一阶地往上走。

    杨昭说:“按照佛家的说法,上这个就是把人世的一百零八种烦恼踩在脚下了。”

    陈铭生乐了,笑着说:“那我是不是只能踩没五十四种?”

    杨昭看着陈铭生,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好像不是这么算的。”

    他们周围还有其他爬山的人,少数几个旅行团的人,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爬了三分之一的时候,杨昭跟陈铭生说:“坐下歇会。”

    陈铭生侧头看她,“我不累。”

    杨昭说:“我累。”

    她拉着陈铭生在台阶边上坐下,石阶凉凉的,消去了一些汗意。杨昭从小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陈铭生。

    陈铭生喝了一口。

    杨昭看到陈铭生的目光一直看向台阶下面。杨昭看过去,那是个喇嘛。穿着一身朱红色的袍子袈裟,一臂袒露,在长长的台阶上,垂首扣头。

    陈铭生说:“你说,他在求什么。”

    “不知道。”杨昭说,“在藏传佛教里,磕长头主要是为了祈求智慧,是修行的一种方式。我听说,很多喇嘛一辈子要磕百万次等身长头。”

    陈铭生看着那个跪在石阶上的人,低声说:“百万次……”他淡淡地笑了笑,说:“你说他们磕头磕到最后,会不会忘记自己的愿望。”

    杨昭一顿,说:“我不是他们,我不知道。”

    陈铭生转过头看她,说:“你来这里,有愿望么。”

    杨昭看着陈铭生的眼睛,他的目光似乎也染上了五台山的清凉。

    杨昭有些迷茫。

    一定有那么一瞬间,杨昭想,一定有那样的一刻,在他们的交往之中,成为了一种标志。在那一刻之后,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每一个注视,都有了更深刻的意义。

    那种隐藏在深处的意义,让杨昭不敢随意开口。

    过了好一会,杨昭才说——

    “有。”她看着陈铭生漆黑的眼睛,说,“我有愿望。”

    陈铭生笑了笑,说:“有什么愿望,说给我听听。”

    杨昭说:“这愿望是说给菩萨听的,你不能听。”

    陈铭生说:“菩萨那么大度,应该不会介意。”

    杨昭抬手,推了一下陈铭生,然后站起来,说:“走了。”

    这次,他们一口气爬到了最上面。

    陈铭生面不改色,杨昭已经有些上不过气了。她扶着一边的石柱,坐到凳子上休息。

    周围还有一些休息的游客,一个老大爷坐在陈铭生对面,看了看他的腿,然后抬手给他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陈铭生:“……”他有些尴尬地冲老大爷点点头。杨昭在一边笑着看着他。

    陈铭生转过头,低声对杨昭说:“笑什么?”

    杨昭说:“笑你也管?”

    陈铭生拉过她的手,脸上也带着笑意,说:“你笑我我为什么不能管。”

    对面老大爷说:“小夫妻啊,哈哈。”

    杨昭感觉到陈铭生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眼看他,挑着嘴角,说:“怎么了?”

    她的目光里难得的带了一点点的挑衅,陈铭生考究地看了她一会,然后落败地笑着转过头去。

    杨昭捏了捏他的手,陈铭生没有说话。

    “感情真好。”老大爷评价道。

    杨昭对老大爷笑了笑,淡淡地说:“谢谢。”

    她再转头看到陈铭生的时候,却觉得他的笑中带着点淡淡的无奈。

    菩萨顶各主要大殿的布置和雕塑,都有着浓烈的喇嘛教色彩。大雄宝殿里,后面供着毗卢佛、阿尼陀佛和药师佛,前面则供着喇嘛教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像。

    杨昭准备了些零钱,每个功德箱里都放了一些。

    杨昭对佛像和藏画很感兴趣,站在那里盯着看了半天。陈铭生说:“我去寺外面抽根烟,你慢慢看。”

    杨昭转头说:“你不喜欢看?”

    陈铭生笑笑,说:“我又不信这个。”

    杨昭好奇地看着他,说:“那你信什么?”

    陈铭生顿了顿,思索了片刻,然后说:“好像……我好像不信什么。”

    杨昭看起来也料想到了这个答案,对他说:“你去吧,我很快就来。”

    “嗯。”

    陈铭生到外面抽烟。

    菩萨顶是一座很古朴的寺庙,每一棵参天大树都讲述着这间寺庙的故事,青色的石头带着潮湿的水汽,凝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

    陈铭生靠在一排石柱上,远远看着文殊殿前站着排等着磕头烧香的游客。

    或许寺院这种地方真的会有种特殊的力量,让风吹得慢了,鸟飞的慢了,时光过的慢了。

    陈铭生并不信佛。

    他回想自己从前的生活,回想最紧张的、急躁的、让人透不过气的瞬间,他似乎都没有求过佛祖保佑。

    那那个时候,他都在想什么呢。

    陈铭生默默低下头,回忆到半途,忽然自己哼笑出声。他摇了摇头,把烟放到嘴里。

    想什么?

    当然是想怎么活命。

    风轻轻吹过,杨昭在一间小小的偏房前,停下脚步。

    在菩萨顶的后面,有一间院落,里面以小房间的形式,分别贡奉着几尊佛像。杨昭在一个不抬起眼的屋子前驻足。

    屋子里面是灰色的水泥地,水泥墙。在一张简单的桌架上,供着一尊小小的菩萨像。

    菩萨像有些年头了,颜色并不是很明朗,上面也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这里很偏,一个人都没有,很安静。

    杨昭站在菩萨像前,慢慢抬起手,双掌合十,闭上双眼,微微垂下了头。

    陈铭生抽完烟,回来找杨昭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景象——在寺院的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简单的女人,在一个小小的菩萨像前,低着头祈福。

    陈铭生在那一瞬间停下脚步,他没有再向前,也没有出声叫她。

    他很自私地想着,希望杨昭可以站得再久一点。

    他有一种感觉,现在在杨昭脑海里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陈铭生很明确,他不信佛。可现在,他又有些疑惑了。因为当那个女人在菩萨面前为他祈福的时候,他分明有一种,被保佑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他禁不住想要落泪。

    于是这成为了陈铭生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一个画面。这幅画面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株野草、每一块砖瓦,都成了他最宝贵的记忆。

    陈铭生从后面,抱住杨昭。

    杨昭一动未动。

    陈铭生说:“你怎么都没被吓到。”

    杨昭淡淡地说,“我问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陈铭生笑了笑,说:“你在求什么。”

    杨昭说:“我都说了,这是对菩萨说的,不能告诉你。”

    “好。”陈铭生也不多问,捏着杨昭的下巴,把她的头仰了起来,他在她的嘴唇上,温柔地亲吻。

    他身上还带着浓浓的烟草味,杨昭在温热的吻中缓过神,说:“你注意点场合,这是寺庙。”

    “哦……”陈铭生抬起头,对菩萨像说:“抱歉了。”

    杨昭:“……”

    她拉着陈铭生往外面走,边走比说:“我觉得带你来这里是个错误的决定。”

    陈铭生说:“不,我喜欢这。”

    杨昭一愣,陈铭生很少这样明确地表现喜恶。她的步伐慢了一些,说:“喜欢这?”

    “嗯。”陈铭生看着前面,杨昭一直歪着头看他的表情,陈铭生转过来,说:“怎么了?”

    “没什么。”杨昭和陈铭生从菩萨顶的后门下山。

    后山的台阶比前面的陡不少,杨昭往下看了看,说:“你小心点啊。”

    陈铭生把拐杖拿在手里,扶着旁边,一阶阶往下蹦。

    台阶有不少都是缺块的,杨昭在一边看得心惊胆战。“别急,你稳一点。”

    “没事啊……”陈铭生有些无奈地对杨昭说,“你什么时候见我摔过。”

    杨昭看着他,“实验中学,我不扶你你就摔了。”

    陈铭生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杨昭这么快就接上了,他摸了摸鼻子,说:“不是没摔么……”

    杨昭说:“那还是平地,跟这不一样,你从这摔下去看看?”

    陈铭生抿了抿嘴。

    杨昭说:“拐杖给我来拿,你扶稳了。”

    陈铭生不敢再回话,把拐杖递给杨昭,自己扶着旁边的扶阶慢慢往下下。

    等他们从菩萨顶逛完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杨昭说:“明天再去看大白塔,我们先去吃饭。”

    从底下广场来菩萨顶的一条山路上,都是饭点和小吃店,杨昭和陈铭生去那条街,选了一家家常菜馆吃饭。

    点完了菜,服务员问:“酒水饮料来点什么?”

    杨昭下意识地想说来瓶矿泉水,陈铭生却先一步说:“帮我拿两瓶啤酒。”

    杨昭转头,“陈铭生?”

    陈铭生:“嗯?”

    服务员说:“还要点别的么?”

    陈铭生转头,“不要了。”

    服务员下去了,杨昭对陈铭生说:“怎么想喝酒了?”

    陈铭生看着自己的手,说:“反正也没什么事。”

    杨昭想想,也对,旅游本来就是放松,喝点酒也是正常。她对服务员说:“不好意思小姐,再要两瓶。”

    陈铭生:“……”

    杨昭看着他,说:“我陪你喝。”

    陈铭生抿嘴一笑,说:“好。”

    结果,饭菜上来后,两人都没怎么吃。陈铭生看看杨昭,说:“怎么不吃?”

    杨昭说:“吃太多会喝不下的。”

    陈铭生笑笑,说:“又不是任务,非要喝完干什么,你喝不下的我来喝。”

    杨昭看着陈铭生,说:“听你的意思,好像是觉得我比你酒量差很多。”

    陈铭生捏了捏手里的筷子,没有说话。

    但没说话,就已经完全地表达了看法。

    杨昭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冷笑着看着陈铭生,说:“陈先生,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偶尔有一点大男子主义。”

    陈铭生看着微微仰着头,目光冰一样冷淡的杨昭,发自内心地摇头,说:“没。”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敢。”

    杨昭说:“我的本科是在俄罗斯念的。”

    陈铭生一愣,杨昭还没有跟他提过她从前的事情,他笑笑,说:“是么,好像去那留学的不多。你——”

    他话说一半,面前就停了杨昭一只手掌。

    她五指并拢,掌心纹路干净清晰。

    “我不是在跟你讲我的留学思路,陈铭生。”杨昭把手收回来,说,“俄罗斯几乎全民嗜酒,我说这个是想告诉你,我也是在一堆酒鬼的环绕下念完本科的。如果你觉得我的酒量如同儿戏,那你就错了。”

    陈铭生缓缓点了点头,“嗯。”

    啤酒上来,杨昭把自己的两瓶放到面前。陈铭生看她那架势,觉得有些不妙。

    “要不……”陈铭生说,“咱们别喝了吧。”

    杨昭转头,“为什么?”

    陈铭生说不出理由。

    杨昭自行理解了一番,说:“你在给我留面子?不用。”杨昭拿着瓶起子,把两瓶酒都打开了,她一边倒酒一边说:“不喝喝看怎么知道我喝不过你。”

    陈铭生无奈地开了两瓶酒,两人碰了下杯,都是一饮而尽。

    陈铭生给杨昭夹了口菜,说:“你别喝的太急,吃点东西先。”

    杨昭挑了一盘炒花生米吃,过了一会,又倒了一杯。

    陈铭生说:“慢慢喝,慢慢喝。”

    结果那天晚上他们一共喝了九瓶酒,杨昭喝到第四瓶的时候跪下了,剩下的半瓶被陈铭生喝完。

    喝完之后他还特地又叫了一瓶,一口喝光,把空酒瓶摆成两堆,一边四个,一边五个,还特地照了个相,留下证据,以便于明早跟这个较真的女人理论。

    他搀着杨昭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

    店员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陈铭生婉拒了。他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扶着杨昭,艰难地往住地走。

    其实说是扶,基本上就是拎着,陈铭生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使劲给她抬上台阶。

    陈铭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累得笑出声来。

    “喂,杨小姐,你不是说你是在酒鬼的环绕中念完书的么。”陈铭生喘着粗气,抱着她靠在路边休息。

    他不可抑制地回想从前,他很希望,自己可以把她打一个横抱,轻轻松松地回到房间休息。

    但他现在做不到。

    可他依旧抱着她。陈铭生想到这里,手臂紧了紧。他抬头,看见天边已经升起的月亮。或许是酒精的作用,陈铭生觉得触感更佳的敏锐,怀里的女人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真实。

    暖得他一秒钟都不想松开手。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陈铭生把杨昭放到床上,然后关好门。

    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陈铭生没有开灯,他只接着外面微弱的月光,看着睡着的杨昭。

    他轻轻地俯□,亲吻她。

    他触碰她的柔软的胸口,他舔舐她白嫩的脖颈。

    杨昭身的酒味,和淡淡的香水气充斥在他的鼻息间,陈铭生觉得自己也跟着醉了。

    蓦地,他好像意识到什么,慢慢抬起头。

    杨昭醒了,睁着眼睛看着他。

    她的目光有些迷醉,泛着清冷的波光,她脸上带着笑,魅惑、温柔的笑。

    陈铭生有些入迷了。

    一双手抱住他的头,微微用力,他们的鼻尖碰触到一起。

    陈铭生颤抖地拥抱她。

    “杨昭……”陈铭生用低哑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杨昭轻轻回了一句,“嗯。”

    陈铭生的心被巨大的漩涡淹没了,他的手臂如此用力,就像抱着一块救命的浮木。

    “你愿意……”他说。

    他没有说完,杨昭静静地等着他。

    陈铭生的呼吸声很重,酒精、烟草和女人的香味包围着他。他想起很多很多事,想回忆的,不想回忆的,统统涌入脑海。

    【你记住这一天,妈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让你把这一天铭记一生。】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上警校!但是你们既然来了,就得给我守规矩!】

    【你想好了,决定之前,我可以给你时间,给你自由,让你充分思考。但一旦决定了,我就不会允许你反悔。】

    【做,还是不做。】

    ......

    【小子你不错,叫什么?——我叫江名。长江的江,姓名的名。】

    那些混乱的碎片纠缠在一起,将陈铭生头脑撕得粉碎。而当一切破碎之后,最后的那一刻,所有的东西又都凝结了。

    它们凝结成一幅画面。

    空无一人的寺院角落里,一个女人,安静地向菩萨俯首。

    陈铭生的心,就那样沉静了下来。

    有没有……陈铭生想,有没有,哪怕是一瞬间,我属于我自己。

    “杨昭。”青黑的屋子里,陈铭生低低地说,“我想娶你。”

    时光安静了,山林安静了,可三千世界的菩萨们,却喃喃低语了。

    陈铭生抬起头,看见月光照在杨昭的脸上,冰冷的、银白的月辉下,杨昭的脸上是平和的笑意。

    陈铭生哑声说,“求你说点什么吧……”

    “你想让我说什么。”杨昭说。

    陈铭生低着头,咬紧牙关,说不出话。

    杨昭慢慢坐起身,推着陈铭生的肩膀,让他躺在床上。她的余光扫到窗外,白塔已经看不真切了,可她依旧冲那里淡淡地笑了笑,说:“你们真的很灵……”

    陈铭生静静地看着她。

    杨昭转过脸,在陈铭生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她常常亲吻他,却是第一次亲他的额头。

    亲过之后,杨昭坐起来,低头看着他,笑得就像一个小姑娘:

    “陈铭生,一见钟情是天赐的缘分,今晚,我的爱开花结果了。”


 陈铭生看着杨昭,眼睛都要化成一股水。

    杨昭摸摸他的脸,说:“干什么这么看我。”她俯身下去亲亲他的鼻尖,“你不要软弱,陈铭生。”她解开自己上衣的纽扣,说:“永远都不要……”

    杨昭的手颇有意味地慢慢向下,陈铭生抱着她,低声笑了笑,然后把右侧身子转了过来。

    杨昭见他这样,把脸埋在陈铭生肩窝里。陈铭生的声音低沉又磁性,“不想要?”

    杨昭当然是想要的,但是她自己偷偷地想要,跟被对方看出她想要是不同的。

    杨昭难得的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陈铭生搂着她,笑了笑,说:“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杨昭抬起头,下巴垫在陈铭生的胸口,说:“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陈铭生闭上嘴。

    杨昭说:“说说看。”

    陈铭生想了想,说:“反正很厉害。”

    杨昭还有些醉意,听了陈铭生的话,扯着嘴角笑着摇头,说:“不像是好话。”

    陈铭生说:“怎么不是好话。”

    杨昭说:“听着不像。”

    杨昭躺在陈铭生的身上,觉得身下的躯体如此厚重踏实,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触感,让杨昭觉得,整个世界都鲜活了。

    如果放在以前,打死杨昭她都不会相信自己会跟一个男人进行十几分钟这种是与不是的对话,可是现在她不仅做了,而且做得心情舒畅无比。

    陈铭生抬手,将她的衣服脱下,他亲吻她光洁的肩膀,抚摸她细腻的身躯。

    杨昭被他的大手触碰,觉得身体燥热,她脱下他的外套,手按在陈铭生的胸口。

    陈铭生轻轻将杨昭翻身压在身下。

    这间屋子很小,屋里简简单单,什么都没有,就像他们的感情——晦暗、不明。一扇简陋的木门,关上之后,里面无人可见。

    陈铭生没有询问杨昭,当初她为何对他紧追不舍,他也没有问她,如果没有他这一条右腿,他们还会不会有开始。

    他不想假设如果,也不想追问过去。

    杨昭在陈铭生亲吻她到一半的时候,睡着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是醉了,或许是累了,亦或许是心底的某些困扰解开了,总之,她在陈铭生情动难耐的时候,很不给面子地睡着了。

    当陈铭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足足愣了半分钟。

    “杨昭?”

    杨昭躺在他的怀里,睡相安稳,还微微张开了一点嘴巴。

    陈铭生轻轻碰了碰杨昭的脸蛋,杨昭没有任何反应。

    陈铭生确定她完全睡熟之后,卸力地躺回枕头上。

    他对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无奈地笑了笑。

    “也不知道,今晚的话,她明早还记得多少……”

    第二天陈铭生起床的时候,杨昭已经收拾妥当了。她起得比陈铭生早很多,上外面溜达了一圈不说,还到后院洗了个澡。

    陈铭生从床上坐起来,杨昭刚好进屋,手里还拿了一个小袋子。

    “你醒了?”杨昭走过去,把纸袋放到一边,说:“我买了早餐,你要不要吃一点。”

    陈铭生揉了揉头发,坐起来。

    “你起这么早。”

    “不早了,已经八点多了。”

    杨昭到旅行箱前整理东西,陈铭生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恍惚。

    杨昭转过头,正好看见陈铭生的目光,她说:“怎么还不起,快点,我们还要去大白塔。”

    陈铭生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有点懒散。

    杨昭说完就回去接着收拾衣服,结果把小包装好再转过来的时候,陈铭生还坐在床上。

    杨昭把包扔到他面前,陈铭生半空中接住。

    “还没睡醒?”杨昭走到床边,说:“那我可自己出去了。”

    陈铭生把包放下,拉住杨昭的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

    杨昭轻轻笑笑,说:“去洗个澡,身上都有味道了。”

    陈铭生懒洋洋地说:“什么味道。”

    杨昭说:“反正不是好味道。”

    陈铭生松开手,又倒了下去。杨昭说:“你再耍赖我真走了。”

    杨昭看着陈铭生,总觉得那目光让她无处遁形,好像从里到外都被剥开了一样,又像有人在挠她的软肋,让她又想躲又想笑。

    杨昭不打算接着让他这样看下去了,她站起身,准备出去。

    “你还记得么。”陈铭生忽然说。

    杨昭转过头,“什么。”

    陈铭生面容温和地看着她,说:“昨晚的事,你还记得么。”

    “哦。”杨昭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事情,说:“你求婚了,我记得。”

    陈铭生:“……”

    陈铭生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头。

    杨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不用走了。

    她来到床边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说:“陈铭生,你不好意思了?”

    陈铭生一只大手盖在自己的额头上,盖住半张脸。剩下一张嘴回杨昭的话,“没有……”

    “没有?”杨昭抱着手臂,说,“那你挡着脸做什么,看我啊。”

    陈铭生还当真就把手拿下来了,但两人对视一秒钟不到,陈铭生又把脸盖住了。

    杨昭哼笑一声,坐到床边,说:“陈铭生,你真奇怪。”

    陈铭生声音低沉地说:“怎么奇怪了。”

    杨昭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刀枪不入,有时候又觉得你脸皮薄的要死。”

    陈铭生说:“……是么。”

    杨昭拉着陈铭生的手,把他的爪子从脸上扯了下来,郑重其事地看着他,说:“昨晚你跟我求婚了,我答应了。陈铭生,我都记得。”

    陈铭生的耳根红了,他坐起来,把杨昭抱住。

    杨昭搂着他结实的后背,轻飘飘地说:“你要送我订婚礼物么。”

    陈铭生抬起头,说:“你想要什么。”

    杨昭笑了笑,说:“我开个玩笑,我不要什么。”她站起身,对陈铭生说:“真想让我开心就快点起来,去洗个澡,你越来越懒了。”

    她说完,拿着包出了屋,陈铭生顺着窗外看出去,杨昭走出屋子,跟门口卖水果的大婶聊了两句,然后顺着山路慢慢地散步。

    他坐在原处想了想。

    订婚礼物……

    杨昭在外面逛了十几分钟,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杨昭心想,他终于起床了。

    后院有水声,杨昭路过门口的时候,无意地掀开门帘看了看,这一看过去,她顿时就被钉在当场了。

    这间老房子没有浴室,但是有个类似农村的小浴间,转头砌起来的。也没有淋浴,只有个花洒接着一条软水管,杨昭在里面洗澡的时候,费了好大力气。而陈铭生可倒好,他没有进那个浴间,直接把水管子拽出来,在院子里冲洗。

    他倒是没有全脱光,下面穿着一条四角条纹短裤,长度也就刚好盖过他右腿的断肢,现在被淋得湿漉漉的,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上,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他身体上的凹凸形状。

    杨昭感觉自己手一紧,差点把门帘拽下来。她冷静了一下,把帘子合上,又把后门关好。陈铭生把花洒放到自己头上,另一只手胡乱蹭了蹭。

    热水散出的蒸汽在空气中形成一团白雾,杨昭走上前,陈铭生注意到她,抬起头来。

    杨昭说:“你在干什么?”

    陈铭生说:“洗澡。”

    杨昭:“……”

    “你就这么在外面洗?”

    陈铭生抹了一把脸,说:“里面太小,还有台阶,我站不稳。”

    杨昭挑眉,陈铭生笑笑,说:“反正就是冲一下,很快的。”

    杨昭说:“顺便把衣服一起洗了?”

    陈铭生抿了一下嘴,最后把身上冲了一遍。杨昭站在旁边看着,他左脚穿了一只塑料拖鞋,站在院子里,站得很稳。

    在这深山老林里,或许人也跟着变得原始了。杨昭靠在后门上,静静地笑着,看着陈铭生在水汽中冲洗身体。

    她是在帮他堵门,或者是在做些别的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洗过了澡,杨昭给陈铭生送来了换洗衣服,她把陈铭生昨天穿的衣服打了个包,放到一个大盆里,准备晚点回来洗了。

    “我给你带的东西你吃了么。”杨昭说。

    “吃了。”陈铭生说,“直接去白塔吧。”

    “好。”

    大婶给他们指路,告诉他们最近的一条道从哪穿。杨昭和陈铭生不紧不慢地走路,晃悠到快中午的时候才到大白塔。

    大白塔比菩萨顶矮一些,逛起来要轻松不少,在大白塔的院落里,喇嘛随处可见。而且这里的喇嘛像是驻扎一样,各自带着木板,长垫,铺在一面佛墙旁边,墙面前有一排藏民,正对着墙磕长头。

    现在游客不是特别多,杨昭和陈铭生坐在院子门口的石栏上休息,看着那些藏民们一个一个地对着墙壁磕头。

    中午的阳光温暖明亮,天空湛蓝,偶尔几片白云将天地衬得更为纯净。杨昭拉着陈铭生的手,肩膀靠在一起。

    “去上面看看?”坐了一会,陈铭生对杨昭说。他指了指大白塔,离得近了,大白塔显得更为高大,朴拙丰韵的线条,简单圣洁的颜色,在塔下仰望,给人一股浑然天成的美妙感。

    杨昭和陈铭生上到上面,看到白塔下面是转经圈,几百个转经筒将白塔根部围了起来。一堆僧人和游客按着顺序走着,每过一个转经筒,都会用手轻轻拨动。然后转经筒就会发出轻轻的呼鸣声,快速地旋转,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一样。

    杨昭和陈铭生没有去转那一排转经筒,他们只是在一旁看着,听着。

    下午,他们回到住处,稍稍休息了一会后,又往下面走,去了第一天来的时候路过的长街。

    街道上的店铺一个挨着一个,卖的基本都是藏地和西部边境国家的特产。

    杨昭和陈铭生走进一家店铺,里面燃着香,浓浓的檀香味让整间店铺都显得古朴陈旧了。

    杨昭拿起一条围巾,正方形的,很大的一条,老板走过来说:“这是尼泊尔围巾,质量很好,围巾披肩都可以用,来,我给你试试。”

    老板很热情,亲自给杨昭试了一下,叠了几层,围在杨昭的脖子上。

    围巾裹住杨昭的肩膀,显得她的脖子更加的细白修长。

    围巾是深绿色的,搭配着棕色的纹路,颜色很低调,但是跟杨昭很搭。杨昭转头,陈铭生冲她点点头,“很好看。”

    杨昭笑笑,对老板说:“那就帮我拿一件吧。”

    老板最喜欢这种爽快的客人,她说:“正好外面天也凉,直接带着走吧。”

    杨昭点点头,老板拿来剪子,直接帮杨昭把商标剪掉。

    出了门,杨昭问陈铭生:“你觉得好看么。”

    陈铭生点点头,“好看。”

    “哪好看。”

    陈铭生:“……”

    杨昭笑了,挽住陈铭生的胳膊,说:“你一直都是这样,走吧。”

    他们路过一家卖糖的店铺,里面传出来浓浓的香甜味道,门口有人正在切糖,看起来很有趣。杨昭看了看,正在切的是姜糖。

    陈铭生说:“你想吃糖?”

    杨昭说:“买包姜糖,去去寒气。”

    “我们这姜糖味道正宗,还不冲,很好吃的。”切糖的伙计推荐道。杨昭说:“帮我拿一袋。”

    伙计帮杨昭拿来一袋姜糖,杨昭打开,拿了一颗放到嘴里。

    陈铭生说:“怎么样。”

    杨昭:“还行,给你一颗。”

    陈铭生说:“我不喜欢吃甜的。”

    杨昭和陈铭生接着逛街,杨昭说:“那你喜欢吃什么味道。”

    陈铭生当真细细想了想,说:“我喜欢吃苦的。”

    “?”杨昭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苦的?”

    “嗯。”

    杨昭回忆了一下,说:“苦味也不错,缓解神经疲劳。”她看着陈铭生,说:“那下次给你买黑巧克力。”

    陈铭生笑着说:“那不还是糖,我不喜欢吃糖。”

    杨昭也不劝他,跟着他一路朝着街尾走。

    很快,店铺少了,道路两旁慢慢的布满了青石和树木,太阳落下山,天边橘红一片。

    杨昭和陈铭生坐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杨昭紧了紧身上的围巾,靠在陈铭生的身上。

    陈铭生说:“累了么。”

    杨昭摇摇头,说:“没有。”

    陈铭生说:“坐一会我们回去吧。”

    杨昭从小包里拿出手机,陈铭生说:“给家里打电话?”

    杨昭没有说话,把手机打开,点开了照相机。

    陈铭生一愣,“照相?”

    她拿出手机的时候,陈铭生才想起来,这几天出来玩,他们都没有照过相。

    杨昭把相机调成前置摄像头,然后慢慢靠着陈铭生,将手机举起来。

    陈铭生看到手机屏幕上两个人的脸,看到后面的山林,看到山林中隐藏的寺庙,还有被染成红韵的天际。

    咔嚓一声,一张相片照了下来。

    杨昭把照片调出来,陈铭生低下头。照片上的两个人表情都很平和,没有很开心的笑,也没有其他什么表情。

    可他依旧能看出那相片里淡淡的情意,他侧过眼,发现杨昭也正看着自己。他知道,她也能从照片中感受到——

    那份安静的、平淡的、不为人知的情意。


 杨昭觉得,这是一段懒到不行的旅途。

    第三天,他们去了一趟五台山著名的五爷庙,五爷庙的香火是全五台山最旺的,工作人员都说五爷庙的很多香火钱都用来养其他那些地理位置偏僻的寺庙,就这样还富富有余。

    杨昭在之前的寺庙里都留下了香火钱,但是在求财求仕途的五爷庙这里,却没有请香,甚至都没有留很久。

    陈铭生问她想不想买个莲花灯点一点,杨昭说不用。

    “我不求财,只求平安。”她说。

    等从五爷庙回到住处的时候开始,杨昭和陈铭生就几乎不怎么出门了。

    杨昭觉得自己是被陈铭生的懒惰感染了,其实她看出来陈铭生对旅游兴趣并不大,远远小于他对她的兴趣。

    杨昭觉得,如果不是她坚持要出门,陈铭生能在屋子里待上一个星期。

    “你像老头子一样。”杨昭说,“一点活力都没有。”

    陈铭生抽了一口烟,笑着说:“你想我怎么活力。”

    杨昭收拾了一下行李,拿出手机看了看,说:“我们后天走吧,周二,票比较好买。”

    陈铭生说:“可以。”

    杨昭收拾好东西之后,坐到陈铭生身边,想了一会,说:“回去后……”

    她欲言又止,陈铭生说:“回去后怎么了。”

    杨昭说:“回去后,我想带你见见我的父母。”

    陈铭生拿烟的手一顿,他看了看杨昭,说:“杨昭,我……”

    杨昭的目光很直白,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陈铭生,陈铭生想起那晚她对他说的话,她说陈铭生,你不要软弱,永远都不要。

    陈铭生放下烟,点点头,低声说:“好。”

    杨昭说:“你愿意带我见见你父母么。”

    陈铭生说:“愿意。”

    他一直垂着头,看着面前的地面。杨昭觉得,他还有其他的话想说。果然,安静了一会,陈铭生说:“杨昭,我家里……我家里情况有点特殊。”

    杨昭说:“什么意思。”

    陈铭生说:“我没见过我父亲,我还没出生他就已经死了。”

    杨昭一愣,“没出生?”

    “嗯。”陈铭生说:“我妈怀我的时候,他出了事。”

    杨昭看着他,陈铭生接着说:“一直都是我妈带着我。”

    杨昭说:“那你母亲很不容易。”

    陈铭生静默了一会,说:“她这两年的状态不太好,或许是因为人老了,总喜欢回忆以前,她很多次都说在家里看见了我爸。”

    杨昭微皱眉头,说:“这是精神情况有问题,你给她找医生了么。”

    陈铭生摇头,说:“她不让,她也不让别人陪她,甚至都不让我给她打电话。”

    “电话也不让打?”杨昭说,“她是性格孤僻么,还是有抑郁或者自闭这些症状。不管怎么说,电话不让打也有点过了。”

    陈铭生看着烟头上淡淡的火星,低声说:“心理障碍吧。当初我爸就是因为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才死的。”

    陈铭生转头,看见杨昭看着自己。他紧了紧手,说:“你别怕,是个意外。”

    杨昭点点头。

    剩下的两天时间,杨昭被陈铭生彻底传染,陪着他窝在屋里,最多在门口散散步。

    整整两天,酒池肉林,昏天黑地。

    杨昭问他:“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出来旅游的吧。”

    陈铭生将她吻得透不过气,嘶哑着说:“谁知道呢。”

    杨昭的体力跟陈铭生当然没法比,到最后,被折腾得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床上。她被陈铭生紧紧抱着,看着窗外的天空、寺庙、白塔。

    杨昭再次觉得,这真是一段懒到不行的旅途。

    回去的一路安稳顺畅,他们早早出发,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下火车,回到他们居住的城市。

    闻到这座北方城市冰冷的味道时,杨昭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陈铭生挎着旅行包,对杨昭说:“你在门口等着我吧,我去取车。”

    杨昭点点头。

    陈铭生回来,杨昭把旅行箱放到后备厢里,然后坐到前面,陈铭生说:“我送你回家?”

    杨昭说:“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陈铭生说:“你饿了?”

    杨昭摇摇头,“……没。”

    陈铭生说:“那吃什么饭。”

    杨昭没有说话。

    陈铭生余光扫了她一眼,杨昭正看着窗外,他心里一软,轻声说:“今天你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再联系你。”

    杨昭转过头,看了他一会,笑着说:“好。”

    陈铭生把杨昭送回家,自己开车往家走。他到了家楼下的时候,坐在车里没有出来。他将车熄火,也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

    过了好一会,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串电话号码。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

    “喂。”

    电话那边,是一声简简单单的应和,声音疏离又冷淡。

    “喂,妈,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然后陈铭生的母亲淡淡地说:“铭生啊,怎么打电话来。”

    陈铭生张了张嘴,说:“你,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很好。”他母亲很快回答,“你要是没事不要总给我打电话,妈是为你好,你的情况特殊,万一被——”

    “妈。”陈铭生不得不打断她,低声说,“我已经不做了……”

    “铭生,你别这么大意,如果你一直这么随便很容易被人趁虚而入,你还记不记得你爸是——”

    “妈……”陈铭生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我爸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你别总想着他了行不行。”

    “陈铭生!”忽然一声爆喝,陈铭生猛地咬紧牙关。

    “你是没有见过你爸爸,但并不代表他对你的爱比别人少!就是因为你没见过他,所以你永远都不知道他有多勇敢!妈一直以来是怎么教导你的,你都忘记了?铭生,你爸苦了一辈子,如果连你都不理解他,那他就白活了!就白活了你知不知道!?”

    “妈你冷静点,我知道,我都知道。”陈铭生说,“我就是想让你——”

    “你不用让我怎么样,妈很好,你自己注意安全,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我,没有的话不要乱打电话。”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陈铭生听着电话那边的忙音,许久,才低低开口:

    “……妈,我交了一个女朋友。”他握着手机,声音几乎有些哽咽,“我觉得,她是真心对我的……”

    夜很深,深得几乎看不见底。

    杨昭的假期结束了。

    薛淼早早就已经候着了,把堆积的活给杨昭列了个单子,按照重要程度,由上到下,排了四个。

    杨昭看到电子邮件的时候马上给薛淼打了个电话。

    “你在开玩笑么,我什么时候两个月能做四个单子了。”

    薛淼一边打着哈哈,一边问候杨昭最近的情况,反正就是不提减活的事情。杨昭也知道他的性格,就说:“我可以接下来。”

    薛淼一听,马上说道:“太好了小昭,第一个活加急,剩下的到明年三月份做好就可以。”

    杨昭冷笑一声,说:“不是两个月么。”

    薛淼干笑两声,连忙挂断电话。

    杨昭又联系了学校的孙老师,孙老师对杨锦天最近的学习劲头大加表扬,说他成绩提升的很快。

    杨昭放下电话,松了口气。她转动椅子,看向窗外,感觉一切都很顺利。

    陈铭生在开车送一个客人的时候,来到位于市中心的步行街。乘客下车后,陈铭生往步行街里面看了一眼,这条步行街算是本市的特色,都是以清朝风格建设的,很多都是当年的古建筑。

    陈铭生看见一家支出来的牌面,他顿了顿,将车停到外面的一条街,然后拄着拐杖走进步行街。

    那是一家金店,陈铭生进到店面里面。店里有几个客人,基本都是两个两个成对来的,陈铭生来到柜台前,看见柜台里面亮白的灯光,照得各个金银首饰华光异彩。

    陈铭生看着一枚戒指,放在一个单独的展柜里,纯白华丽,闪闪发光。

    他看了一会,一个销售员过来,她先看了陈铭生的拐杖一眼,然后转眼问道:“这位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的么。”

    陈铭生看她一眼,销售员手掌示意那个展柜里的戒指,说:“这枚婚戒主钻属于公主方钻,分数在一百五十分以上,副钻是二十四颗圆钻,分数四十八分,钻戒经由比利时优质切割加工,镶嵌材质是18k金,也可以定做其他材质,预估重量大概七克左右。”

    陈铭生听不懂什么分数,也听不懂钻石类型,他看着那枚戒指,低声说:“这枚戒指多少钱。”

    销售员收回手,冲他笑笑,说:“九万八千八百元,先生。”

    陈铭生看着那枚陈列在展柜中的戒指,它被摆在展柜正中的位置,两层防护罩让它安安全全地展示自己。

    他忽然觉得,里面的那枚戒指,很像杨昭。

    高傲,又低调,每个人都能看见这枚戒指,但真正能打开那两层玻璃,接触到她的人,却没有那么多。

    你可以对她品头论足,也可以对她不屑一顾,但是不管你如何看待,她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先生。”销售员说,“我们还有其他比较物美价廉的戒指,你来这边看一下么。”

    陈铭生转过头,轻轻摇了摇,说:“不用了。”

    销售员看起来也不是很想接待他,见他说不用,转身就走了。

    陈铭生带着假肢,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金店。

    在正午的浓烈的阳光下,他觉得有些晃眼。

    电话响起来,陈铭生知道自己该去找杨昭了。他接起电话,那边却不是他以为的人。

    “陈铭生。”

    陈铭生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从那炽烈的日光中顿醒过神,周围一切都安静了。

    “老徐……”

    “你现在在哪?”

    陈铭生说:“还在这边。”

    那个叫老徐的人给陈铭生报了一个地址。

    “晚上六点,在这见面。”

    陈铭生低声回了句:“好。”

    放下电话,陈铭生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出了汗。老徐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他了,他甚至有段时间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联系他了。

    陈铭生在步行街的路边站了一会,然后给杨昭打了个电话。

    “喂,陈铭生?”

    “嗯。”陈铭生听到杨昭的声音,忍不住低声笑了笑,说:“你干嘛呢。”

    “整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杨昭说,“你上午干完活了?来我这吃饭吧。”

    陈铭生说:“我……我现在跑得有点远,中午来不及了。”

    杨昭顿了顿,说:“那,晚上?”

    陈铭生说:“我明天再找你吧。”

    杨昭说:“也行。”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别太辛苦了。”

    陈铭生说:“我知道。”

    他们又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陈铭生回到车里,靠在椅背上,大脑一片空白。

    几个年轻人来到车窗边,问他:“师傅,车走么?”

    陈铭生回过神,点点头,“走。”

    晚上六点,陈铭生依照约定,来到一家小旅店。

    旅店位置比较偏,但是旁边就是汽车站,人流窜动,鱼龙混杂。陈铭生把车停在旅店门口,自己进去。

    一楼是个老头在看店,看了看陈铭生,说:“住店啊?”

    陈铭生摇摇头,一句话没说,往楼上走。

    老头看了一眼,接着听收音机。

    陈铭生来到二楼的一间房间,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人正是陈铭生之前的同事,文磊。

    “生哥,进来吧。”文磊的表情有点严肃,眉头也皱着,跟之前嬉皮笑脸的形象很不一样。

    陈铭生进屋,文磊在后面关上了门。

    屋子不大,现在满屋都是烟味,陈铭生走到里面,看见窗台边上站着一个人。

    陈铭生说:“老徐。”

    这个叫老徐的人转过头,他五十左右的年纪,头发有些花白,目光严厉,脸上皱纹明显,他手里拿着一根烟,目不转睛地盯着陈铭生。

    陈铭生说:“你怎么来找我了?”

    老徐微微眯起眼睛,“你前不久干什么去了。”

    陈铭生一顿,说:“没干什么。”

    老徐说:“我问你前不久干什么去了?!”

    陈铭生低声说:“我出去玩了一趟。”

    “光玩一趟?”老徐声音有些严厉,“你光玩了一趟!?”

    陈铭生隐约感觉他的目光有些奇怪,说:“到底怎么了?”

    老徐没有说话,反手从桌子上拿了一份报纸,甩给陈铭生。

    陈铭生拿到报纸,翻过来看了一眼。

    头条是篇评论文章,《不可避免的社会冲突》,洋洋洒洒五六页,分了好几段来写。第一段是医患矛盾,陈铭生看了一眼,翻开下一页,第二页是警民矛盾。

    陈铭生在看到第二页的瞬间,手就停住了。

    警民矛盾的配图,是一张在派出所的照片,里面有一个女人,哭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耍泼。旁边是她的母亲、小孩,还有规劝她的警员。

    而在警员身后,一个男人靠在墙壁上,正抽着烟。

    那就是他。

    陈铭生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想起那天,想起那两个吸毒的人,又想起那个女人,那个记者。

    然后,他忽然想起在那个记者的身后,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看起来像是记者的手下,或者是助手。

    这张照片是拿手机拍的,他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

    陈铭生的后背都出汗了。

    他飞快地翻着照片。

    杨昭……有杨昭么!?

    接下来的几页里,写的都是其他的事情,他重新翻回这一页,警民矛盾的配图一共有三张,看起来是征集来的。他仔仔细细地看第一张图片,在他身边,杨昭的身影埋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前面还有一个挡着的警察,只能看见衣服的一角。

    陈铭生的心被紧紧地攥了起来,他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陈铭生从怀里拿出一包烟,点着一根,低着头,说:“有什么消息么。”

    “有什么消息!?你以前的号码,昨天被人拨通了,你说有什么消息——!?”老徐气得拿烟的手都直哆嗦。

    “陈铭生,你要装死就他妈给我装的像一点!你硬出什么头?当初为了让你不漏底地抽身,咱们花了多大功夫,你现在倒好,直接给我上报了!”

    陈铭生深吸一口气,靠在墙上,低声说:“打电话的是谁。”

    “你别管是谁,你现在给我老实呆着,接下来几天我会再联系你。”老徐把烟掐灭。往门口走,走过陈铭生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

    “陈铭生,既然已经被挖出来了,你就要做好思想准备。”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碰地一下摔上,文磊抿了抿嘴,对陈铭生说:“生哥,你别怪老徐说话狠。”

    陈铭生摇摇头,说:“是我的失误。”

    文磊犹豫了一下,又说:“生哥,两个月前,严队牺牲了。”

    陈铭生的头猛然抬起来,目光惊愕。

    【你想好了,决定之前,我可以给你时间,给你自由,让你充分考虑。但一旦决定了,我就不允许你反悔。】

    【做,还是不做。】

    ……

    陈铭生声音嘶哑,压抑地说:“怎么死的?”

    文磊的眼眶有点红,说:“线人给的消息出错了,被埋伏了。”文磊蹭了一下嘴巴,说,“你先等等吧,看看能不能压下去。但是生哥,说实话,希望不大的,你……”文磊抬头,刚好看见陈铭生空荡荡的裤腿,他不忍地转过头,说:

    “你做好回去接着干的准备吧。”

    文磊也离开后,陈铭生还靠在那面墙上,一根一根地抽烟。

    夜很深,深得几乎看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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